刚和朋友一起吃饭,他说自己特意选了个能晒到太阳的位置。
我说我晒不得太阳。
他立刻接话:“亏我把这么好的位置让给你,你不晒还给我。”
我摆摆手:“行行行,你来坐你来坐。”
他坐下,又像是忽然认真起来似的问我:“难道你不想晒太阳吗?下午两三点的时候,拿着个暖炉,你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。”
“我也想晒啊,”我说,“要是我在家那边,每天晒太阳,不知道多爽。”
他说着说着,话题忽然一转,挑起碗里的榨菜肉丝粉问我:“你猜这碗多少钱?”
“四块吧,粉不都这价。”我回答
“你以为这是 mj 啊,素粉都五块。”
“四块哈,我们 mj 粉是四块。”我有点不服。
话匣子就这么被打开了。我顺着刚才的话继续往下说:“我要是在武 x 所,每天晚上都能回家。反正我现在通勤一个小时,对吧?在那从光谷开回家也就一个小时,搞个电车通勤,不是美滋滋?”
“家里早上过早五块钱,一碗粉加一个鸡蛋,晚饭直接吃家里的。”
他听得很起劲,顺着讲下去:“那是真的爽。到时候我在武汉搞个班,直接住你家里怎么样?你还能赚房租。咱俩还能换着开车,路上不开的人还能睡觉。”
他说完,又看着我补了一句:“你是不是就适合天河机场当地勤,离家近,也不累。”
我摇头:“累啊,怎么不累。地勤得随叫随到,夏天停机坪四五十度,冬天那上面不知道刮多大的风。”
他想了想,又问:“那调度或者检票行不行?”
“不太行吧。调度得从招飞学校出来,检票倒是可能行。”
我夹起一块吃的只剩肥的五花肉,随手丢进托盘里。
他突然说:“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。”
然后自己讲了起来:“有个村民,一开始在农村种地,养鸡,晒太阳,有空就钓鱼。后来村支书来了,问他有什么愿望。他说想创业,出去工作,努力奋斗,赚更多的钱。村支书又问,那赚了钱之后干什么?村民说,回村里盖栋大房子,养鸡,钓鱼。”
我接了一句:“至少他有钱之后,有得选。”
朋友点点头,又继续往深里说:“我也知道钱重要。但如果这个钱需要我付出特别多的努力,那我就不想要了。现在告诉你,你立马获得一百亿,但马上死,你干不干?”
“不干。”我说,“都没时间花。”
“那换一个。每天一点睡,五点起,坚持十年,给你一百亿,干不干?”
“也不干。”
我自己都忍不住补了一句:“这十年不得干死啊,一天才睡四个小时。”
他又换条件:“一年,全年无休,白天不准睡觉,一点睡五点起,给你十亿。”
“这个好像能接。”我想了想,“感觉一年应该干不死我。中午能睡觉吗?”
“不让,只能上班。”
他笑着,又抛出一个更极端的假设:“那以后你不许工作,每个月给你三千,这你接不接?”
“不接。”
“这你都不接?”
“三千够干嘛?”我说,“吃饭都不一定够。这只能让人不被饿死。你最爱的青甘大环线,怕是得攒好几个月,还不包括吃饭。”
“其实四个月就够了,”他说,“我们当时玩两周,每个人四千多。”
“我这半年都没什么大额消费,除了买了个手机。”
我接着说:“但三千也不是哪都去不了。万一你想出国呢?去欧洲,三千一个月,签证都过不了。”
“那我可以国内玩。”他回答得很自然,“我有自己的办法。坐绿皮,爬山,背点吃的。比如去武功山,来回绿皮火车也就两三百。”
“你现在二十坐绿皮,以后五十还坐?”
“那我五十以后就不去了。”
他说完自己都笑了。
“还是看不穿钱这个字。”我说了一句,又顺着心里那点疲惫补充道,“我也很累啊,谁不累。每天早上都困得要死。但对我来说,三千确实不够。”
我又说:“可能还是因人而异吧,这东西太主观了。要是有人习惯自由又节俭的生活,三千肯定够。但万一你要结婚呢?”
“我不能是 gay 吗?”他说。
“gay 也得花钱啊,”我说,“送礼物,一起吃饭,说不定也得买房。反正三千不太够。”
“我不可能因为国家缺人就去结婚。我结婚,只可能是我自己想结。”
“那也是要花钱的。”我还是坚持。
下电梯之后,我忽然开口说:“可能我还是忧患意识太重了。我发现没什么是永恒的。体制也好,铁饭碗也好,工作也好,情感也好,国企都还能大下岗呢,你看看以前的石家庄,供销社。”
我停了一下,又说:“对我来说,手上钱太少,会没安全感。万一你病了呢?”
“我有医保啊,还有医疗保险。”他说。
我笑了笑:“你一个月三千的时候,指不定医疗保险都买不起。”
他也笑了:“我妈买的,我都不知道多少钱。”
从他抽屉里又掏了俩绿箭,他去洗手间洗手机壳,我回工位准备把这段话记下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