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积电停单之后
11 月 16 日,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(BIS)发了一份临时最终规则,名字叫《Addressing Remote Access to Advanced Semiconductors》。标题看着像在管海外数据中心的远程算力,真正影响国内芯片设计公司的,是里面关于 ECCN 3A090.a 技术注释的改动。
11 月 19 日,规则在《联邦公报》上刊发,当天生效。随后,台积电和三星陆续通知部分中国客户,16nm 及以下的订单先停一停,等美国商务部的许可证。28nm、40nm 暂时还能做。
网上传的“全面断供”有点夸张。两家公司都没公开客户名单和型号,台积电的回应也只是“会遵守法规”。现在的实际情况是,部分订单卡在许可证上,什么时候放行、放行多少,没有时间表。
受影响的不只是 AI 加速卡。手机 SoC、车规智驾芯片、影像芯片,这次都在里面。
下面写到的规则内容来自联邦公报,公司和订单的情况来自媒体报道和公开披露。台积电、三星都没有确认具体客户,涉及交付节奏的部分只能算推测。
先说旧规则
2025 年 1 月,BIS 在 3A090.a 的技术注释里加了一条 Note 1。
3A090.a 管的是“为数据中心设计或营销”的高性能芯片,门槛大概是 TPP 4800 以上,或者 TPP 1600 以上、性能密度超过 5.92。按这个标准,大部分手机 SoC 和车规芯片其实够不到。但 Note 1 说,只要是 16/14nm 及以下,或者用了非平面晶体管工艺的逻辑芯片,代工厂和封测厂就得先把它当成 3A090.a,而且默认它是给数据中心用的。
要推翻这个推定,当时留了三条路:
- 设计公司在 BIS 的 approved/authorized 名单里,能提供 TPP 和性能密度证明;
- 代工厂按最终封装芯片的“聚合近似晶体管数”出声明,低于 300 亿颗、不含 HBM 就行;
- approved OSAT 出同样的晶体管数声明。
后两条最关键,因为它们不需要 BIS 逐单审批,代工厂或封测厂自己核对就行。300 亿这条线,很容易被理解成“低于 300 亿就安全”,但它其实是一套举证方式:门槛是写给代工厂看的,不是给设计公司看的。门槛还会往上走,不含 HBM 的话,2027 年放宽到 350 亿,2029 年到 400 亿;含 HBM 一直是 300 亿。
这几年国内不少先进制程芯片能在台积电流片,靠的就是这个。手机 SoC 的晶体管数大多在 300 亿以下;车规芯片里,除了蔚来神玑这种 500 亿以上的,很多也在门槛内。代工厂出一份声明,芯片就不按 3A090.a 算了。
小米玄戒 O1 是个很典型的例子。台积电 N3E,190 亿晶体管,109 平方毫米,2025 年 5 月发布。从参数看,它正好落在“低于 300 亿”那条通道里。小米和台积电都没公开过合规文件。从规则上看,它符合这条路径。后来的事情也证明,它确实在少数机型上量产了。
这次改了什么
新规改动不多,但正好打在这条路上。
如果设计公司本身,或者它的最终母公司,总部在中国、俄罗斯等 D:1/D:4/D:5 国家,或者在新加坡、马来西亚、印尼、泰国、巴西这五个被点名的中转地,代工厂和封测厂就不能再用晶体管声明了。
approved/authorized designer 这条路还在,但成了唯一能绕开逐单许可的口子。中国公司要进 BIS 的 Approved IC Designer 名单,名单在 15 CFR Part 740 的 Supplement No. 6 里。过渡期内,总部在台湾或者 A:1/A:5 国家的设计公司还能算 authorized;2026 年 12 月 31 日之后得申请转 approved,过渡身份在提交申请 180 天后到期。据公开报道,截至 11 月 20 日,名单上还没有一家中国大陆公司,申请标准也没公布。
新加的 §744.23(a)(3)(i)(C) 更直接:设计公司不是 approved 也不是 authorized 的话,代工厂或封测厂给它生产 3A090.a 芯片,不管卖到哪个国家,都要许可证。以前大家默认“卖到中国才要管”,现在连卖到欧洲、东南亚的芯片,只要设计方是中国公司,制造环节也要许可。
落到具体公司身上,情况就是:只要做 16/14nm 及以下的芯片,哪怕算力离 4800 还差得远,哪怕只卖给国内车企,只要代工厂不能把它认定为 approved/authorized,芯片就默认按 3A090.a 处理,要一张一张申请许可。300 亿这条线还在规则里,但对用不了晶体管声明的中国公司来说,它已经没意义了。
规则里还有远程算力、五个国家的许可要求、撤销 AI Diffusion Rule 等内容,跟代工不是一条线,这里不展开。BIS 在说明里提到的背景是,过去几年有大量先进芯片经第三国转运。据 Tom’s Hardware 报道,美方给的说法是约 150 万颗 NVIDIA AI GPU、价值 75 亿美元的芯片被转运。晶体管声明、第三国封测、海外设计主体,都是这条链条上的口子。
车规芯片
先排除两家公司:平头哥和昆仑芯。
它们不是车规智驾芯片的主力。平头哥的主战场是服务器和数据中心,倚天 710 是 5nm 台积电,含光 800 是 12nm,面向 AI 的真武 810E 据公开分析已经转到中芯 14nm。昆仑芯也是数据中心的 AI 加速卡,昆仑芯 2 代是 7nm,多数资料记的是台积电,也有部分批次在三星做的说法。FT 提到三星受影响客户时,点的是百度昆仑和字节跳动。
它们受新规影响其实更直接,因为 AI 芯片算力高,离 3A090.a 的实体门槛更近。只是这件事不体现在“装到车上”。
真正装在车上的国产智驾 SoC,主要是地平线、黑芝麻、蔚来、小鹏,还有华为。
地平线的征程 6P 是 7nm,560 TOPS,官网注明是半稀疏口径,TPP 低于 4800。它已经在比亚迪天神之眼 C 上量产,奇瑞星途也计划首发 6P。低 TPP 当然是好事,说明芯片本身可能不构成 3A090.a,但这解决不了新规的问题:要推翻推定,还是得走 approved/authorized 那条路,而地平线不在名单里。征程 6E 和 6M 分别是 80、128 TOPS,同样要看许可。
黑芝麻的情况清楚一点。招股书写过,SoC 全部由台积电制造。A1000 是 16nm,A2000 是 7nm,最高 1000 TOPS,计划 2026 年下半年量产。A2000 在今年 1 月通过了美国商务部和国防部的审查,公司说可以全球销售。但这个审查的具体许可类型和覆盖范围没有公开,新规之后能不能继续用,得看 BIS 怎么认定。
蔚来神玑 NX9031 最难办。5nm,超过 500 亿晶体管,1000 多 TOPS,2025 年首搭 ET9。当时产业链的报道说是台积电流片。它的晶体管数远超 300 亿,旧规下本来就走不了声明那条路;5nm 又不可能转到大陆产能,短期内没有替代方案。
小鹏的图灵芯片是 7nm,公开口径 700 到 750 TOPS,2025 年在 G7 上量产。代工厂没有公开,产业链多指向台积电。理想的自研芯片传闻是 5nm、2026 年上车,目前没有官方细节,先当传闻看。
华为是另一个体系。昇腾/MDC 走中芯等大陆产能,不受这条许可链的直接约束。但华为本来就在实体清单里,设备、EDA、产能都有自己的限制,不能算受益。
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对比。NVIDIA 的 Orin 是三星 8nm,Thor 是台积电 4nm,高通 Ride 系列也在台积电或三星。它们是美国设计公司,可以走 authorized/approved designer 那条路。同样一颗 7nm 车规芯片,NVIDIA 设计、台积电制造,代工厂有路可走;地平线设计、台积电制造,代工厂连晶体管声明都不能用。短期看,车企为了保交付,反而更有可能继续用 Orin、Thor 和高通。这对“自主可控”来说有点别扭。
影响也不是马上断供。车规芯片换代工厂要重新流片、过 AEC-Q100、做功能安全、再走 Tier1 和整车验证,12 到 24 个月跑不掉。车规芯片的总量比手机小得多,审批负担没那么重,但一款车的 SOP 错过了,损失是按年算的。所以 2026 到 2027 年,车企主要能做的是囤货、锁产能、准备双方案,而不是立刻换芯。
另外,新增的那条“不管卖到哪都要许可”,对地平线、黑芝麻的海外客户也是麻烦。卖给欧洲、东南亚车企的芯片,只要设计主体是中国公司,台积电出货还是要许可。
手机和影像芯片
手机这边,最典型的是玄戒 O1。
3nm N3E,190 亿晶体管,2025 年 5 月发布。按旧规它正好在 300 亿以下;新规之后,这条通道对中国设计公司关了,后续每批出货都要许可。FT 报道说,台积电已经暂停向小米、OPPO、vivo 等客户的部分手机芯片出货,等许可。已经量产的机型短期内还有库存,影响不大;受影响的是往下迭代的节奏。
OPPO 的马里亚纳 X 是 6nm 台积电,2021 年发布,18 TOPS 的影像 NPU。哲库 2023 年解散之后,这条线基本是存量,新规影响的是新批次和后续代际。vivo 的 V3 是 6nm,2023 年 11 月发布,代工方没有公开。6nm 同样在 16nm 以下,落在推定范围里。紫光展锐这类以 6nm、12nm 为主的手机芯片公司,也绕不开代工许可。
华为麒麟走中芯 N+2,不受这条许可链的直接约束。但它的设备、EDA、产能都有自己的问题,不是这条规则能解决的。
手机这边短期最现实的选择,是回到高通和联发科。一个是美国公司,一个是台湾公司,在代工的身份认定上比大陆设计公司容易。长期看,自研 SoC 的账要重新算:流片成本、许可时间、代工不确定性,都要算进去。
许可证要等多久
先进计算类许可的审查,历史上是 4 到 9 个月。消费级手机芯片被普遍认为获批概率高一些,但“大概率批”不等于下个月就能出货。车规和高阶智驾的许可政策,目前没有公开说法。BIS 的 Approved IC Designer 名单还没有中国大陆公司,标准也没公布。2027 年过渡身份到期,还会再经历一轮申请和审核。
规则本身也还会变。这是临时最终规则,评论期到 2027 年 1 月 19 日,最终规则预计 2027 年出来。方向大概率不会反着走,但执行口径、过渡期、消费级怎么处理,都还有调整空间。
企业能做的,无非是库存、双供应链、把成熟制程的产品先转回国内,或者申请 approved 身份。把设计主体搬到新加坡、马来西亚这些地方,这次也被写进去了,新规会看最终母公司,简单的迁册没有用。
中芯接得住吗
最后还是要说回产能。
中芯国际的 7nm(N+2)本来就紧张,还要优先供华为和 AI 芯片。车规 SoC、手机 SoC 来抢产能,排队是必然的。5nm 及以下,大陆目前没有可承接的产能。
28nm 以上可以转,但高阶智驾的算力和能效要求不答应。座舱、入门 ADAS 可以先降规到成熟制程,城区 NOA 这类高阶功能不行。重新流片的成本也不低:按行业估算,7nm 的掩膜、IP、验证是数千万美元级,3nm 上亿美元级。比钱更贵的是时间,车规认证和整车验证要 12 到 24 个月。
短期不会出现全面替代。高端产品还是得在台积电做、去申请许可;中低端能转中芯、华虹的就先转。两边受的限制不一样。
还没确定的事
接下来几周,先看台积电和三星的首批许可什么时候下来,先放行的是手机还是车规。然后看 Approved Designer 名单什么时候出现第一家中国大陆公司,标准是什么。再往后,看征程 6P、A2000、NX9031、图灵的量产节点有没有延期,车企有没有临时换方案。2027 年 1 月评论期结束,最终规则出来,又是另一个节点。
台积电的 16nm 以下单子还在等许可,许可证下来之前,谁也没法给交付时间表。至于最终规则会不会给消费级留出更明确的口子,得等 2027 年 1 月评论期结束之后再看。
说回厂商对国产制程的态度
过去几年,国内芯片公司对国产制程的态度,大致可以分为两类。
华为在先进制程上的投入,确实比国内大多数设计公司早,也更深。和中芯一起磨 7nm 的迭代,外界常说的“7nm+++”,还有自建产线的传闻,这几年一直没停。产业里的普遍说法是,中芯的先进产能优先供华为,华为拿到的份额最大。
但华为不是主动选了最难的那条路。2019 年进实体清单,2020 年美国又补了直接产品规则,台积电这条路就断了,华为没有“继续用海外 7nm”的选项。其他做计算卡的公司不一样。过去几年,它们的主流选择还是台积电、三星的 7nm、5nm,国内产线更多是备份。站在当时看,这个选择不难理解:海外工艺成熟、良率高、EDA 和 IP 都齐,国内先进产线又贵又慢,没有哪家公司愿意先跳下去。
有人把这种选择叫“投机”。这个说法方向上有道理,但只骂态度不太公平。更准确地说,是每家公司都做了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,合起来把整个行业放到了一个很脆的位置。华为花钱养了一条国内产线,其他厂商可以等它成熟了再用;如果制裁不加码,各家公司继续用海外 7nm,也不亏。这笔账算得很精。
在当时看,这个赌注的下行风险很小:华为突破了,其他厂商跟着用;华为没突破、美国也没加码,就继续用台积电。现在看,第二种情况已经没了;第一种情况,比原先估计的要实在一些。
原先的判断是,就算华为跑通了,产能也是华为的,其他厂商未必用得上。但芯片公司和晶圆厂,尤其是中芯,实际上是互相催熟的关系。业内的说法是,华为在中芯已经把 7nm+++ 跑到了等效 5nm 的水平。这个过程留下的不只是华为的芯片,还有中芯的设计规则、PDK、良率模型、工艺参数和量产经验。中芯是代工厂,不是华为的专属车间;同样的工艺,后面可以给别的客户用。华为付了最贵的学费,后面的客户可以少走一些弯路。
但这不等于“切回大陆制程就没什么阻力”。工艺经验能复用,具体产品还是要重新流片、重新验证;IP、EDA、良率、封装都要过一遍。AI 计算卡还要看 HBM 和先进封装,这两块国内也不宽裕;车规还要 AEC-Q100 和整车验证。阻力会小一些,但不是零。
产能的分配也得两说。中芯的先进产线优先供华为,其他公司能拿到多少,要看产能扩张和产业政策;华为自建的产线更不可能对外开放。工艺经验是公共的,产能不是。
当然,华为的路不是谁都能复制。它一年的研发投入、和地方政府的关系、被制裁后形成的从芯片到整机的闭环,国内没有第二家。让地平线、黑芝麻去建晶圆厂不现实,它们本来也不是 IDM 模式。华为的代价也真实存在:同样的制程,性能和能效比台积电差一截,手机业务为此难受了好几年。它不是在一条更好的路上,而是在一条能走的路上。
但“等华为”这个策略,至少暴露了一个问题:先进产线的前期投入和良率爬坡,总得有公司先付钱。华为先付了,是因为它没得选。它付的钱有一部分变成了中芯的公共经验,这部分其他公司能受益;产能和产品适配,还是得自己解决。
其他公司现在能做的,无非是去中芯排队、把部分产品降到成熟制程、或者继续申请许可。三条路都不轻松。华为那条从设计到制造全包的路,它们大概率走不了;但中芯这条被华为催熟的工艺线,它们还有机会用上。
资料来源
- BIS 临时最终规则:Addressing Remote Access to Advanced Semiconductors(91 FR 74970,2026-11-19)
- Tom’s Hardware:TSMC reportedly pauses shipments to Chinese designers after U.S. export rules flag decade-old 16nm and 14nm nodes(2026-11-22)
- Yonhap/FT:三星电子、TSMC 暂停对中国客户部分芯片出货(2026-11-20)
- TrendForce:U.S. Tightens AI Chip Export Rules(2026-11-18)
- Greenberg Traurig:BIS Interim Final Rule Targets Remote Access to Advanced Semiconductors, Rescinds AI Diffusion Rule
- Sheppard Mullin:BIS Buys a New Toaster — Replacing the AI Diffusion Rule and Telling Chip Sellers to Know Thy Customer’s Customer
- 芯智讯:台积电相关芯片需审批出货,限制规则未变(2026-11)
- 界面新闻:黑芝麻智能华山 A2000 芯片通过美国审查(2026-01-05)
- EET-China:蔚来智驾芯片已流片——500 亿晶体管、5 纳米工艺(2024)
- 台视新闻:OPPO 首颗自研芯片采用台积电 6nm 制程(2021-12)
- heise:Xring 01 — Xiaomi’s top chip on a par with Apple A18 and Snapdragon 8 Elite(2025-05)